顾衍摆摆手,示意赵景垣坐下。
他心知,今天也就是披了万妖坊的皮来此,赵家才如此恭敬。若是换了镇魔司官员,多半便是冷遇了。
这润人便是奇怪。权势在手,在同胞面前趾高气昂,日子潇洒,可就是不知为何非得对妖魔异族摇尾乞怜,也不知到底是图个啥。
顾衍在仆役伺候下端坐到了贵宾位上,此时那满堂大夫早已被驱散赶走。那赵景垣这才回答他刚刚的问题。
“特使有所不知。”赵景垣唉声叹气,道,“犬子前几日无心冲撞了镇魔司差役,便遭人狠下辣手,竟废了他一身经脉,如今武功尽失,已成废人。
所以我才四处寻访名医,盘着有法子医好,哪知这人族医师尽是些酒囊饭袋,完全不堪大用。”
《无心冲撞》,《狠下辣手》。
顾衍听着心中好笑,也不知是谁的匕首谁淬的毒废了那赵公子。
但他面上却故作讶异,蹙眉问道:“竟有此事?不知是镇魔司哪个贼人如此心狠手辣,连赵公子都敢下此辣手?这般奇耻大辱,赵兄竟不想寻机报仇吗?”
赵景垣闻言立时咬牙切齿,胸中愤懑难平:“报仇?怎么可能不报仇。只是听闻那人虽是镇魔司新进子弟,但来头不小,一上来竟有直升校尉之望。
我赵家虽有些势力,却也不敢公然招惹镇魔校尉。只是此仇不共戴天,暂且隐忍避过风头,待时日一缓,我自会寻机清算。”
顾衍微微颔首,附和道:“镇魔司如此跋扈,仗着王朝权势欺压世家,委实可恶。赵兄决意投奔万妖坊,实是洞明时势的明智之举。”
赵景垣急忙趁机表起了忠心,又是说什么大璟王朝向来猜忌世家、多方掣肘,他早已忍无可忍,又不住称颂万妖坊势力雄厚、背后幽冥鬼国实力强横,一心愿倾心依附,但求日后能借其庇护,摆脱王朝管束。
顾衍哈哈一笑,道:“你能及时弃暗投明,坊主自不会亏待了你们。”
他沉吟一下,故作思忖片刻,道:“这样吧。先给我看看你那儿子的情况,凡俗庸医无计可施的,我万妖坊未必便不成了。”
赵景垣大喜。他知道妖族多有一些特殊手段,极擅长牺牲旁人血肉来滋养修补自身,许多疑难杂症都可藉此而解。而这等手段在人族地界是绝对的禁忌。
只消能救他孩儿经脉,便是需要牺牲几十上百个贱民性命他也不放在心上,当下连声道谢,恭请顾衍来到赵公子卧室。
顾衍进了门,便看到床榻上面色惨白的赵临渊。
赵景垣给儿子引荐了,说这位便是万妖坊特使。那赵临渊虽在床榻上难以动弹,但一听说是特使,仍急忙挣扎着起身,试图下床来叩拜行礼。
顾衍也不制止,只颔首微笑地看着自己昨天刚刚打残的赵公子艰难地下床行礼,然后又艰难地爬回床上。
等他知道自己跪的就是害他成这样的头号仇人,表情一定很精彩。
“来,我给你看看。”
顾衍上前伸手,给赵临渊搭脉。他当然其实不懂医术,因此搭脉也只是装模作样,闭目沉思片刻,过会儿还紧皱起眉头,好像情况很严峻的样子。
当然,他越是如此,旁边父子俩也心中也就越是七上八下,生怕特使下一句话便是“没救,埋了吧”。
顾衍收回手,依旧皱眉思忖,好一会没开口说话。
嗯,能多拖一刻是一刻,给盗圣多争取点时间。
这会儿功夫白景夜说不定已经摸到赵景垣的密室里去了。
一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,赵景垣才终于忍不住,小心翼翼地问:“特使大人。您看我孩儿这伤......”
顾衍沉吟了一下,慢条斯理道:“赵公子这伤,说难治也难,说不难也不难......”
一听有希望,父子俩眼中立刻有了光。赵景垣忙道:“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!只要能修复犬子经脉,就算赴汤蹈火......”
“那倒也不必。”顾衍微微一笑,“赵家主,我看你修为最近精进不少,已经凝罡境初期......不,也许离中期也不远了。看起来我万妖坊传下的《吞煞魔典》,你果然修得很用功啊。”
妖族魔功,这也是赵景垣投靠万妖坊的原因之一。
赵景垣原本修为卡在御气境难有寸进,在得了万妖坊的《吞煞魔典》后,这才突破凝罡。
武学一道原本是由人族开辟,妖魔一脉虽偷学人族武学,但毕竟综合资质和人族无可比拟。
因此妖族另辟蹊径,开发出了自己的武学体系,世人将其统称为“魔功”。
魔功的特点就在于,天赋门槛低——甚至低到就连蠢如妖族都能练成的地步。但代价就是,非常耗费人材。
赵景垣境界卡在御气,自觉终生恐怕再难有突破。直到他投靠妖族,得了《吞煞魔典》,暗中消耗人材助己修炼,这才一举突破,成就凝罡高手。
甚至赵家第二高手,他堂弟赵景岑也是如此。若非借助《吞煞魔典》之力,他兄弟二人此生都决计难以企及凝罡之境。
赵景垣神色恭敬,道:“自从蒙坊主赐下魔典,我从不敢有分毫懈怠,日夜勤修苦练,皆依坊主吩咐,半点不敢偷闲。”
顾衍微微一笑,颔首道:“这般便好。你修为进境惊人,足见心诚意坚,投靠我万妖坊并无二心。坊主如若知晓你忠心坚定,也定然欢喜。”
魔功一旦开练,就再无回头路可言。且修炼越勤,进境越快,便代表所耗人材更多,自是可证明习练者投靠妖族的忠心。
顾衍道:“这样吧,既你如此坚定入我万妖坊,如今局势又微妙,那我可破例一回,传赵公子本门从不外传的《妖煞炼元诀》。
此法比你所修的《吞煞魔典》更为深奥,并且按理说从不传人族。但赵公子情况特殊,这《妖煞炼元诀》中又恰好记有修复经脉的法门——当然,还是需得消耗其他人材。
引生人精血元气,慢慢温养修补受损经脉,不仅可使令郎痊愈,一旦连练成,功力必定还要更胜他先前所修功法。”
那父子闻言,立时便如逢甘霖,大喜过望。赵景垣立刻便要唤儿子上前叩谢。
但转念一想,一来大概是觉得寻常的谢恩轻薄不够隆重,二来又怕对方反悔,想趁机加深双方关系。
于是赵景垣急忙道:“特使此举于渊儿已无异再造之恩,恩同重生!这般天恩,无异于渊儿的第二父母,我赵家实在无以为报。
特使若不嫌弃,便让犬子拜在您膝下,认您做干爹,终生侍奉左右!”
赵临渊听了父亲的话,先是一愣神,跟着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救命机缘,更不敢迟疑,急忙挣扎着再下了床来,恭恭敬敬地对顾衍磕了三个响头,道:“孩儿见过爹爹!”